第142章 临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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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学涛一脚刹车,红色夏利拐进整形中心马路对面的一片空地,熄了火。
美茵整形美容中心就在马路那头,门脸不大,夹在一排商铺中间。玻璃门擦得锃亮,里面前台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正低头翻东西。
马辉手已经搭上门把手,屁股都抬起来了。
韩学涛一把拽住他胳膊:“等等。”
“可是点点她——”马辉眼睛死死盯着马路对面那扇玻璃门,恨不得立刻就冲进去!
“资料你也看了。”韩学涛说,“这可不是抓赌,也不是黑车。你们三个就这么冲上去,被人家吃了,骨头都吐不出来。”
马辉僵在座位上,隔空挥了一下拳头,接着从车门储物格里摸出一瓶矿泉水,狠狠拧开盖子,仰头就往嘴里灌,喉结上下滚动,半瓶水下去,瓶子被捏得咔咔响。
韩学涛拍了拍他肩膀:“先把火憋一会儿,今天有你发的时候。每临大事有静气——放心吧,我有安排。李曼还在里头呢。”
他摸出爱立信,拨了一个号码,放到耳边:“都准备好了吧?开始吧。”
挂断电话,车里安静了几秒。
一辆白色中巴车从街角拐过来,停在整形中心门口。车门哗啦一声拉开,十来个人鱼贯而下——有男有女,年纪不一,穿着打扮各异,但脸上的表情整齐划一:愤怒。
而几乎同时,四面八方也有人冒出来。有的从巷子里拐出来,有的从公交站那边走过来,有的像是路过突然停下的。人群像水滴汇入溪流,迅速聚拢在整形中心门口,几分钟的功夫,就黑压压站了一片。
“黑心诊所!谋财害命!”有人带头喊了一嗓子。
“把我妹妹的脸毁了!赔钱!”
“无证经营!草菅人命!”
“关门!关门!”
口号声一声比一声高,围观的路人越来越多,人行道被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举着横幅,白布红字,写着“还我公道”。有人在哭,被旁边的人扶着,哭得撕心裂肺。有人在拍门,玻璃门被拍得哐哐响,前台那个年轻女人站起来又坐下,脸色发白,抓起电话不知道在打给谁。
声势浩大,群情激愤。
马辉、余兵、刘小勇三个人坐在车里,眼睛都看直了。
马辉转过头,嘴巴张了张:“涛子……这些都是你找来的人?”
“跟我没关系。我是来找朋友的。”韩学涛从座位底下摸出一顶黑色棒球帽扣在头上,又拿起一个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几位公安同志,群众的呼声你们也听到了——不下车去管一管?”
马辉胸腔里那股憋了半天的火,被这句话一下子点着了。他一把拉开车门,腿迈出去,挺直腰看着马路对面:“走!去给群众解决问题。”
余兵和刘小勇兴奋得脸都红了,一把抓起警帽扣在头上,跟着跳下车。
四个人横穿马路,穿过人群。韩学涛走在前头,棒球帽压得低低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步子不快不慢,径直朝整形中心那扇玻璃门走去。马辉他们三个跟在后头,警服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嗓子:“警察来给我们做主了!进去找他们领导!草菅人命,必须赔钱!”
人群跟着涌动起来,像潮水一样往门口涌。
整形中心斜对面,一辆深蓝色的桑塔纳停在路边的树荫下,车窗关得严严实实。
车里坐着四个人,都穿着绿色警裤和白色警制T恤,没戴警帽。四个人挤在两排座椅上,目光越过马路,死死盯着美茵整形中心那扇粉紫色招牌下的人潮。
当人群冲进去的瞬间,两个人紧张得差点直接从座位上弹起来。
“怎么突然冒出一帮医闹?”后座一个圆脸的年轻人捂着撞到车顶的后脑勺,龇牙咧嘴。
另一个皮肤黝黑的跟着啐了一口:“他妈的,偏偏就这个点儿出现。邪了门了。”
“要不现在就进去?”圆脸凑到副驾驶椅背后面,压低声音,“何队,计划还不变?”
被叫何队的男人没吭声。他死死盯着窗外,腮帮子鼓了又鼓,像在咬什么东西。忽然,他猛地一拳砸在车门扶手上——“砰”的一声闷响,车里几个人都跟着一颤。
“进去?进去干什么?”他转过头,“我们要抓的是人赃并获!你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去抓人?这事但凡出一点纰漏,老子这身皮都得扒了,你们几个谁他妈兜得住?”
后座两个人对视一眼,慢慢缩了回去,但身体还绷得像拉满的弓。
何队喘了口粗气,从裤兜里掏出烟,叼在嘴里,没点。他又猛地把烟拽下来,狠狠搓了两下,烟丝掉了一裤腿。“再等等。”他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出则已,出就要一锤定音。这一锤砸歪了,谁都别想好过。”
马辉推开玻璃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抿着嘴,表情十分严肃。
前台的女人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马辉已经把证件亮到她鼻尖底下:“接到群众报案,你们这里涉及严重问题。马上暂停所有手术,带路!”
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她下意识伸手去够桌上的电话,指尖刚碰到话筒,余兵一步跨过去,手掌按住话机,另一只手扯断了电话线,线头在空中甩了一下。
韩学涛已经踩上了楼梯台阶,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都给我堵死了,一只人都别放出去。”说完三步并作两步,蹿上了楼。
四楼,手术室。门关着。
罗点点躺在手术台上,无影灯还没开,天花板是一片惨白。
她侧过头,看见护士在旁边的托盘上摆弄器械,金属碰撞的声音细碎而清脆,一下一下,像针尖扎在耳膜上。医生背对着她,正在戴手套,橡胶拉紧的啪嗒声让她肩膀猛地一缩。
心跳太快了。快得她想吐。
她想起吴翔说的话——“做完就好了,做完你就完美了。”当时心中自卑,可现在躺在这里,她突然觉得无比委屈。
她想坐起来。想说不做了。想穿上衣服跑出去,跑回家。
“不要乱动,准备上麻醉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隔着一层口罩,冷冰冰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冰凉的针尖扎进手背的血管,药液推进去,顺着血液往上爬。手臂开始发沉,像有只手在慢慢往下按。意识像一块掉进水里的冰,边缘开始融化,变得模糊,模糊,再模糊。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堵墙。
“型号确认了?”
“确认了。这批特供的,跟常规不一样。”
“填充剂量控制好,别超了。”
“放心,这个配比我做过无数次了,效果比普通的好得多。”
那些词罗点点一个都听不懂,她不知道“比普通的好得多”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恐惧像一只手,从黑暗里猛地伸出来,攥住了她的心脏,越攥越紧。
她想起妈妈。想起家里的餐桌,碗筷摆好的样子。想起爸爸坐在沙发上翻报纸,赖着不想去厨房洗碗,妈妈一边骂一边笑。她想喊,嘴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无影灯亮了。刺目的白光灌进瞳孔,然后一切都在光里碎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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