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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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医院大门,夜风裹着凉意迎面扑来。
陈律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
赵铁牛靠在车门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盯着远处路口那棵老槐树。
“林秀兰,就这么死了?”
陈律没接话,他把烟掐灭,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外面卖烤红薯的摊子还亮着灯,老板正往炉子里添炭。
回到总队后,陈律一头扎进了会议室里,把从林秀兰病房带回来的那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里,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站在一棵树下,他们笑得很开心。
赵铁牛跟了进来,把两瓶水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秦队还没回来?”
“刚打过电话,还在局里,临时有些别的事儿要处理,估计快了。”
赵铁牛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老黄在档案室,说等我们整理完灵山镇的卷宗,他再统一归档。”
陈律点了点头。
老黄这个案子几乎没怎么露面,但档案室里堆的那些资料:安眠诊所的工商注册、林秀兰的房产信息、五个幸存者的户籍底册,都是他一个人翻出来的。
他不爱说话,也不出现场,但每次需要查什么东西,打个电话过去,总能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
陈律揉了揉眉头,把桌上的九份病历逐一摊开。
“林秀兰引导病人进入梦境,导致四人死亡,但她自己也死了。”
“她的身体在医院,心跳停了,意识也在梦里消散。”
“没有凶手可以抓,没有被告可以审判。”
赵铁牛的视线落在那一摞病历上。
“那这案子算破了吗?”
“诡异已经消散,源头也被切断,不会再有人死了。但——”
陈律停了一下,把货车司机的病历拿起来,翻到林秀兰的手写备注。
“这四个人的死,没有人为他们负责。”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法律管不到梦里的事。”
陈律把货车司机的病历放回桌面,手指在“风险较高,暂不建议再次前往”那行字上,又重重按了一下。
“刑法里的故意杀人罪,要求有杀人行为、杀人故意、因果关系。”
“林秀兰写了这些字,她没有强迫任何人去灵山镇。”
“那些病人是自己走进梦里的。”
“但她知道他们会死。”
“她知道,她没有拦,她并没有阻拦他们的义务。”
“这在法律上不构成犯罪,刑法里的不作为犯罪,要求有作为义务。”
“比如消防员有救火的义务,警察有制止犯罪的义务。”
“林秀兰没有这种义务,她的病人离开诊室之后,她和普通人没有区别。”
“一个路人看见有人掉进水里没有去救,不构成犯罪,林秀兰也一样。”
“哪怕她明知道那些人会死,但她没有义务去阻止。”
赵铁牛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算什么?见死不救?”
“见死不救在法律上也不是犯罪,除非有特殊的救助义务。”
“但林秀兰的特殊之处在于,那些人的死,和她之前的行为有因果关系。”
“是她告诉他们灵山镇的地址,是她引导他们去那个梦。如果不是她,那些人不会去灵山镇,也就不会死。”
陈律顿了一下,拿起瓶水,润了润喉咙。
“这就变成了另一个问题:她最初的行为,告诉病人灵山镇的地址,本身不构成犯罪。”
“她只是提供了信息,是病人自己选择了要去。”
“那她的罪在哪?”
“在她心里。”
陈律把病历缓缓合上。
“她知道那些人会死,她没有拦。”
“她欠那四个人一条命,她自己也这么觉得。”
“所以她把自己也送进那个梦里,她用自己的命还了。”
赵铁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还清了吗?”
陈律没有回答,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办公楼里还有几盏灯亮着,窗口映出模糊的人影。
他把腰间的法典取下,放在桌上。
书页自动翻开,停留到最后一页。
空白处浮现出一行字,像是被烧烙上去的,边缘微微发焦。
陈律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本案已结。诡异类型:记忆吞噬型。等级:青级(已消散)。”
“当前法典经验值+200,累计410/500。”
还差九十点经验升级。
他正准备把法典合上,书页忽然自己动了起来,哗啦啦地翻了好几页,最后停在靠近封底的地方。
那一页原本是空白的,现在开始浮现出字迹,一行接着一行:
“检测到宿主完成首个青级案件(正式),法典隐藏系统激活条件已满足。”
“正在解锁隐藏系统……”
陈律愣住了,他盯着那行字,等了十几秒,新的字迹浮现出来:
“隐藏系统:记忆回廊。状态:已解锁。”
“记忆回廊:可回溯与案件相关的关键记忆碎片,辅助调查。每案限用一次,使用后需消耗积分充能。”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当前充能积分:0。首次激活赠送一次免费使用机会。”
陈律又往下看,书页上继续浮现新的字迹:
“检测到隐藏系统已激活,积分系统同步开启。”
“当前积分:410。积分来源:完成案件、击败诡异、解锁隐藏任务。”
“积分可用于:充能记忆回廊、兑换临时能力增幅、或抽取随机奖励。”
下面又列出了几个选项:
“记忆回廊充能(50积分):恢复一次使用机会。”
“规则洞察增幅(50积分):单次使用,扩大感知范围。”
“随机抽取(80积分):抽取临时能力或道具碎片。概率公示:稀有5%,精良15%,普通80%,更高等级待解锁。”
陈律盯着“随机抽取”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抽奖,也没有兑换。
他把法典合上,塞回腰间。
书页隔着衣服贴在皮肤上,微微发烫,和平时不一样。
法典好像,有了生命。
——
接下来两天,陈律一直把自己关在宿舍里。
九份病历摊在床上,从床头摆到床尾。
他把林秀兰的录音反复听了好几次。
磁带转到最后,林秀兰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比之前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进去了,我找到他了,但我没办法带他出来……”
然后是一声很长的叹息。
他关掉录音机,把磁带倒回去,又听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磁带最后还有一小段空白之后的声音,之前漏掉了。
林秀兰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像是把嘴贴在录音机上说的:
“不要进来。不要进来。”
他把录音机放下,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第三天早上,林妙可敲了敲门,没等回应就闯了进来。
“律哥,灵山镇的案子,还有一件事。”
她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纸页很旧,边角卷起,上面盖着好几个章,有的已经模糊变淡。
“我查了当年的救援记录,在去灵山镇的救援队里,有一个志愿者。”
“她的名字被涂掉了,但我在另一份文件里找到了。”
文件上写着:苏静。
陈律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苏静,他的母亲。
他忽然想起林秀兰说过的话。
母亲的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律哥?”
林妙可的声音从身前飘了过来。
“没事。”
陈律把文件合上,放进抽屉里。
“辛苦了。”
夜里,陈律回到宿舍,从床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是旧的,边角生锈,盖子上的漆掉了一大块。
他打开,里面装着一本笔记。
他翻开最后一页,字迹很轻,有的笔画已经被磨得不太清晰:
“小律,妈妈去找一个地方。找到了就回来,等我。”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笔记本的纸页上有几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暗黄色的痕迹。
他把笔记本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塞回床底下。
法典在腰间烫了一下。
他翻开,最后一页最下面多了一行很小的字,缩在页脚,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法典合上,放到枕边。
他不知道母亲在哪里,但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找到她。
——
案子结束后的第十天,陈律收到了程国良寄来的一封快递,寄件人地址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小区。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夜市摊位上,程国良围着围裙,正在炒菜,锅里的火苗蹿得老高。
照片背面写着:“陈警官,我开了个炒面摊。有空来吃,不收钱。”
陈律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放进抽屉里。
郭文娟没有寄件,也没有打电话。
但陈律从一个老家的同事那里听说,她在村小学当起了代课老师,教语文。
她跟同事说,她记得很多人的名字,不能忘了。
孙德胜的出租车还在跑,后来陈律有一次在路边等车,正好拦到他的车。
孙德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计价器按了下去。
到地方的时候,孙德胜摆了摆手。
“陈警官,哪能收你的钱。”
陈律笑了笑,把车费放在座位上,推门下去。
孙德胜到底没能追上他,只好把钱拿起来,看了很久,折好塞进了驾驶证里。
吴晓敏寄来了一张贺卡,是她班上的孩子们画的。
贺卡上画着一座山,山下站着好多人,手拉着手。
背面写着:“我们都不会忘。”
郑小芸还没有醒,陈律每隔两周就去一次医院,站在病房门口看一眼。
护士说她的生命体征很稳定,脑电波最近活跃了许多,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苏醒。
窗台上的绿萝是隔壁床的病人家属放的,叶子绿得发亮,新冒了好几片嫩芽。
孙大爷走了以后,灵山镇彻底没人了。
陈律后来特意去过一趟。
供销社的窗户不再崭新,蒙了一层灰。
卫生院的红十字褪了色。
学校屋顶的瓦片碎了几块,掉在地上,被草盖住。
石碑还在,碑上的字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
但有一行字还能看清——
“我在这里,你记得吗?”
陈律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
车开出去的时候,他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镇子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完全被山挡住。
——
结案报告交上去的当天下午,秦武把陈律叫到了办公室。
“坐。”
秦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律坐下来,秦武把结案报告翻到最后,看了几秒,合上。
“省厅那边来了个新案子。”
秦武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点名要你们组办。”
陈律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沓打印件,最上面是一张截图。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电脑前,眼睛睁得很大,面露惊恐。
截图下面是一份情况说明:
“网络主播直播时离奇死亡,法医鉴定为心脏骤停,无外伤、无中毒。”
“死亡瞬间,直播间在线人数超过十万,多名观众声称在画面中看到了异常现象。”
陈律仔细观察着那张截图。
女人的瞳孔里,似乎有一个符号。
他见过类似的,灵山镇那四个死者的瞳孔里也出现过符号,是山,是圆点。
但这个不一样,好像,是一只眼睛。
“秦队,什么时候接手?”
“明天。”
秦武站起来,走到窗边。
“今晚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一早,你去省厅拿完整的卷宗。”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陈律把纸袋合上,起身走向门口。
“陈律。”
秦武忽然叫住了他。
陈律停下脚步,转过头去。
“这个案子上面很重视。”
秦武的声音不大。
“十万观众目睹,压不住了,你们要快。”
陈律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把那页纸又展开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女人瞳孔里,那只眼睛的符号似乎在盯着他。
腰间的法典传来一阵异样。
不是发烫,是那种很轻的、一下一下的温热,像心跳一样。
他把手按在法典上,感觉到书页在微微震动。
不是恐惧,是期待。
陈律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
他不知道下一个案子会面临什么,但他很清楚,自己一定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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