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密室四壁无窗,唯有一盏油灯悬于梁下,光晕昏黄。
廖七垂着头,面色灰败如死。
他右腿自膝以下缠满白布,布上渗着淡红药渍。
断裂的肋骨使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的剧痛。
他没有喊疼。
他只是沉默。
门开。
韩烈入内。
身后跟着凌风。
廖七没有抬头。
他听见脚步,听见铁椅被拖动的声响,听见有人在他对面坐下。
他仍垂着头。
韩烈没有立刻问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置于廖七视线可及的铁案上。
那是一块碎银。
约二两七钱。
成色驳杂,边角粗糙,分明是北凉铸银的样式。
廖七的呼吸,顿了一瞬。
韩烈开口。
“这是你藏在贴身中衣夹层里的银子。”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北凉铸银,每锭比大炎官银轻三分,成色低一成。边关钱庄拒收,须折价兑换。”
韩烈顿了顿,抬眼看向廖七。
“暗影给你多少?每月就这几两?”
廖七不语。
韩烈忽然笑了笑。
“你替他们卖命很多年了吧?腿断了,肋骨折了三根,到头来攒下这么点碎银子——”
他将那锭碎银往前又推了推。
“可在我们这儿,开口说几句话,就抵得上你十年。”
廖七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看着那锭银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窝深陷,胡茬已几日未刮,唇上裂着血口。
他看着韩烈。
又看向凌风。
终于,他开口。
声音沙哑如破瓦。
“你们……给多少?”
凌风微微挑眉。
韩烈面色不变,只从袖中又取出一张银票,轻轻压在碎银旁边。
“五百两。大炎官银,通兑无忧。”
廖七盯着那张银票。
目光像是被钉住了一般。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要先拿到。”
韩烈摇头。
“开口之后,一半。查实之后,另一半。”
廖七沉默片刻。
“你们要什么?”
凌风开口。
“暗影所有。”
廖七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额木莫关暗影驻点、人员名单、联络暗号、近期任务。”
凌风声音平稳。
廖七闭上眼。
他深吸一口气,牵动断骨,痛得面色惨白。
但他没有**。
他睁开眼,又看了那张银票一眼。
“额木莫关暗影,共四支,二十人……”
他的声音很低,详细的将自己知道的东西一一交代清楚。
凌风静静听着。
韩烈提笔疾书。
廖七说完,又垂下头。
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只是目光,仍落在铁案那张银票上,久久不曾移开。
韩烈搁笔。
他看着廖七。
“你可知,供出这些,你回不去了。”
廖七没有抬头。
“回不去。”
他声音很轻。
“从被俘那一刻,便回不去了。”
他顿了顿。
“暗影不留被俘之人。”
韩烈沉默片刻。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
“威北关有一处密地,可为你更换姓名,改换身份。”
“你会在百里外的县城落脚,以商贩身份度日。”
“每月有例银二两,养济院那边,会有人替你照应孩子。”
廖七猛地抬头。
他看着韩烈。
看着那张纸。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
“你……你们……”
韩烈没有应他。
他只将那张纸轻轻推至铁案边缘。
“你若愿,今夜便启程。”
“你若不愿……”
他顿了顿。
“方才所言,亦可算作将功折罪,赐全尸,厚殓。”
廖七死死盯着那张纸。
他的喉间滚动,发出一声低哑的、不似人声的哽咽。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手。
指尖触到纸缘。
他攥紧了它。
“我……愿。”
密室门开。
廖七被两名情报司干事扶起,架着走向暗廊深处。
他的腿伤使他每一步都踉跄欲倒。
但他始终没有松手。
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被他紧紧攥在掌心。
攥到指节发白。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密室内重归寂静。
韩烈看着那扇闭紧的门。
他忽然道:
“北凉的刀,咱们也能用。”
凌风没有应。
他看着铁案上那锭被廖七遗落的碎银。
昏黄油灯下,银面映着幽光。
“不是刀。”
他声音很轻。
“是用刀的人。”
韩烈转头看他。
凌风没有解释。
“这份名单,我连夜送至元帅府。”
他推门而出。
暗廊幽长,脚步声渐远。
景承二十一年四月初九。
距离景承二十年秋,凌风于威北关外雪地中醒转那一夜,已过去二百一十余日。
二百一十余日。
边关的雪化了又凝,城墙的箭痕添了新叠旧,阵亡名册又增厚三寸。
而他。
从一介被同僚排挤、被上官轻视的末流旗总。
到今日。
神武军千户。
侦查旗旗总。
军医营主事。
军备司副司长。
情报司副司长。
四印悬于腰间,沉得如四块城砖。
可他不敢松。
他身后站着的,是威北关七十万军民。
是那些在屯田区弯腰劳作的军属背影。
是侯云龙榻前那枚狴犴铜印交付时,周镇山抖如筛糠的手。
二百一十余日。
一介小小旗总,已成左右北疆危局之关键。
城东。
屯田区。
凌风勒马立于田垄尽头。
他身后跟着南宫瑾,以及一名腰悬账房钥匙、手捧名册的年轻女子。
苏清雪今日穿一件素青布衫,发髻只随意挽起,鬓边沾着一小片枯叶。
她方才从账房出来,路过田边时被屯户拉住问今岁粮价,便蹲在垄头掰着指头算了一刻钟。
此刻那片枯叶仍沾在她鬓发间,她自己浑然不觉。
凌风伸手,轻轻拈去那片枯叶。
苏清雪微怔。
抬眸看他。
凌风没有说什么。
他将枯叶收入掌心,负手望向田垄。
五百亩坡地,自北坡蜿蜒而下,如一张铺开的青绿毡毯。
粟苗已长至三寸余,叶片舒展如雏雀试翼。
高粱略矮些,但茎秆笔挺,一行行排得整整齐齐。
豆苗攀着新插的细竹竿,嫩须卷曲,已爬上尺许。
春风过处,千苗俯仰,如绿浪层层推向远方。
章百户蹲在田边,正用一根树枝拨弄垄沟里的积水。
他左腿裤管挽至膝上,露出那道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蜈蚣似的旧疤。
疤旁沾着泥,他也没擦。
见凌风一行人,章百户拄着树枝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