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伙夫头也不抬。
“那是以前。如今新规矩,过期作废。快让开,后面还有人等着。”
年轻士卒攥着食肉签,不肯走。
“你们伙房的规矩,凭什么说改就改?我这签是正经领的,又不是偷的抢的!”
伙夫抬起头,瞪着他。
“你走不走?不走我叫人了!”
正吵着,一个老卒挤进来。
他头发花白,脸上满是褶子,手里也捏着一张签。
“吵什么吵?让我看看。”
年轻士卒把签递给他。
老卒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伙夫。
“这签是前天的,可上面盖着伙房的印,写着‘延期三日’。你认不认?”
伙夫愣住了。
他接过签,凑到眼前细看。
签面上,除了那个“一斤”的红戳,果然还有一个小印。
印上四个字:延期三日。
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日期。
伙夫的脸色变了。
那是伙房自己的印,赖不掉。
他只好站起来,从木桶里舀了一大块肉,用荷叶包好,递过去。
年轻士卒接过肉,愣愣地看着那老卒。
老卒摆摆手。
“愣着干什么?走啊,叫你去识字班学认字,你不学。现在要用的时候了,知道吃亏了”
年轻士卒这才反应过来,脸一红,捧着肉,千恩万谢地走了。
老卒把自己的签也递过去。
伙夫看了一眼,乖乖舀肉。
老卒接过肉,也不走,就站在条案旁边,看着。
凌风站在队伍里,看着这一幕。
他微微侧头,对徐锐轻声道。
“以前食肉签上就画个圈,认得的没几个,伙房说啥就是啥。如今签上印着字,盖着印,糊弄不了了。”
徐锐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那老卒。
看着他把肉收好,转身离开。
看着那些排队的士卒,手里捏着食肉签,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迷茫。
看着那伙夫,虽然满脸不情愿,却不敢再耍赖。
轮到他俩领肉时,徐锐摆摆手,退出了队伍。
两人走到伙房旁边的槐树下,站定。
凌风道。
“元帅不领块肉尝尝?”
徐锐摇摇头。
“不领了。留着给真正饿的兵。”
他看着那些排队领肉的士卒,忽然道。
“认得字,连肉都多争二两。”
凌风笑了笑。
“元帅,争的不是肉,是规矩。”
徐锐转头看他。
凌风继续道。
“以前,伙房说签过期就过期,说没肉就没肉。士卒不认字,签上写什么,盖什么印,他们看不懂。只能信伙房的话。”
“如今,他们认得了。签上写着什么,印上盖着什么,一清二楚。伙房再想糊弄,就得掂量掂量——那兵,会不会当场翻脸。”
徐锐沉默片刻。
然后,他点点头。
“你说得对。”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那些营房。
营房上空,炊烟袅袅。
操练场上,喊杀声隐隐传来。
“这识字班,比本帅想的,还有用。”
凌风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徐锐身后,看着那些士卒。
看着他们捧着肉,笑嘻嘻地走回营房。
看着他们凑在一起,互相显摆自己领了多少。
看着他们脸上的笑,比肉还香。
夕阳西下,将整个营地染成一片暖红。
徐锐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回吧。”
凌风点头,跟在他身后。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身后,伙房的烟囱还在冒烟。
饭菜的香味,飘散在晚风里。
从伙房出来,天已经黑了。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走出不远,徐锐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望着来路方向——那边,是方才那处伙房,是排着队领肉的士卒,是那些捧着肉票争辩的老卒。
灯火稀疏,营房轮廓隐入夜色。
凌风站在他身后,等着。
徐锐没有动。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不回了。”
凌风微微一怔。
徐锐转过身,看着他。
“再走走。”
凌风点头。
两人没有往回走,而是折向营地深处。
夜风渐起,带着夏末的凉意。
远处,操练场上一片寂静。白日里喊杀震天的那些身影,此刻都已回营歇息。
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偶尔从某处传来,又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徐锐走得不快。
他负着手,目光扫过那些营房。
一间,两间,三间。
大多已经熄了灯。
但也有亮着的。
那些亮着灯的营房,窗纸上映着一个个伏案的身影。
有的在念。
有的在写。
有的凑在一起,对着什么嘀嘀咕咕。
徐锐在一处窗外停下。
凌风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窗内,一盏油灯。
灯下,几个士卒围坐在地上,一个老卒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旁边几个年轻兵脑袋凑在一起,盯着看。
老卒的声音,隔着窗纸传出来。
“这个月斩了两个,赏银多少?”
年轻兵答得飞快。
“十两!”
老卒点点头,又划拉几下。
“饷银二两,扣去借支菜钱,剩多少?”
年轻兵掰着指头算了算。
“剩一两二十文。”
老卒咧嘴一笑。
“加上赏银呢?”
年轻兵眼睛一亮。
“十一两二十文!”
老卒扔掉树枝,拍了拍手。
“记住了,往后自己算。”
一个年轻兵问。
“叔,您这些账,是跟谁学的?”
老卒道。
“凌千户教的。他说,认得字,算得清账,上了战场,心里就有底。心里有底,就不容易死。”
窗内安静下来。
那几个年轻兵,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窗外,徐锐静静站着。
他没有动。
只是看着窗内那些身影。
看着他们围坐在油灯下的模样。
看着他们脸上那种认真。
良久。
他转过头,看向凌风。
夜色中,凌风的侧脸被窗内的油灯映得忽明忽暗。
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窗内的那些身影。
徐锐忽然开口。
“你教他们的,不只是认字。”
凌风回过头。
“元帅明鉴。”
他顿了顿。
“卑职教他们认字,是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是个有脸面的人。有脸面的人,打起仗来,比浑浑噩噩的,强十倍。”
徐锐沉默良久。
然后,他伸手,拍了拍凌风的肩膀。
没有说话,转身向帅府走去。
凌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营房里的念书声,断断续续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