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夜色已深。
凌风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徐锐站在书房窗前,望着那道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良久。
他转身,走回案后。
案上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周七用命换回的情报,一份是他刚刚写就的密奏。
他拿起密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字句句,都是边关实情。二十万大军压境,可战之兵不过十万。
新式武器、屯田、识字班——能写的都写了。
该要的,一样没落:粮饷、箭矢、药材、援兵。
他提起笔,在末尾又添了一行字。
“臣徐锐叩首:此战若胜,北疆可保十年平安。若败,臣当以死谢罪。惟愿陛下念边军苦守二十年,勿使将士寒心。”
写罢,他放下笔。
从案旁取过帅印,蘸了朱砂,端端正正盖在奏折末尾。
然后,他抬起头。
“来人。”
一名亲兵推门而入。
徐锐将密奏装入木匣,用火漆封好,递过去。
“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沿途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
亲兵双手接过。
“是!”
他转身,大步离去。
窗外,马蹄声响起,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徐锐站在窗前,望着那个方向。
夜风吹过,带着秋初的凉意。
他不知道这份奏折到了京城,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但他知道,该做的,他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三日后。
京城,皇宫。
夜深。
景承帝刚睡下不足一个时辰。
连日批阅奏折,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今夜难得早些歇息,御榻上刚阖上眼,殿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北疆八百里加急!”
景承帝猛地睁开眼。
八百里加急。
这几个字,足以让任何一个帝王从睡梦中惊醒。
他坐起身。
“进来。”
一名内侍捧着木匣碎步而入,跪在榻前,双手高举过头。
景承帝接过木匣,拆开火漆,取出里面的奏折。
他凑到烛光下,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先是凝重。
然后阴沉。
最后铁青。
奏折上,徐锐的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刻上去的。
“二十万大军集结额木关,目标威北关,时间约在秋末。”
“可战之兵不过十万。”
“粮草仅够三月。”
“箭矢短缺三成。”
“药材只够支撑一场大战。”
“臣已下令各营备战,惟愿陛下速拨粮饷军械,以解燃眉之急。”
景承帝看完,把奏折往案上一拍。
“来人!”
殿外,内侍总管躬身而入。
“传旨,召六部尚书、内阁诸臣,即刻入宫议事。”
内侍总管一愣。
“陛下,这个时辰……”
景承帝抬眼看他。
那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凌。
内侍总管不敢再言,躬身退出。
半个时辰后。
御书房。
六部尚书、内阁诸臣,衣冠不整地跪了一地。
有人还在系扣子,有人头发还是湿的,有人靴子都穿反了。
但没有人敢出声。
景承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徐锐的那份奏折。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跪伏在地的面孔。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徐锐的奏折,你们都看了?”
众人叩首。
“臣等已阅。”
景承帝点点头。
“那朕问你们——怎么办?”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臣抬起头。
是礼部尚书,姓郑,三朝元老。
他斟酌着开口。
“陛下,北凉二十万大军压境,来势汹汹。威北关不过十万疲兵,且久战劳苦,恐难抵挡。臣以为……不若遣使议和,许以岁币,暂缓其锋。”
景承帝看着他。
“议和?”
郑尚书叩首。
“是。北凉所求者,不过是些钱财布帛。给他们一些,换取边关平安,也是权宜之计。”
景承帝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郑尚书面前。
低头看着他。
“权宜之计?”
郑尚书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景承帝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朕登基二十一年,边关年年打仗,年年死人。死的是谁?是徐锐那样的将军,是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边军士卒。”
他顿了顿。
“他们死了二十年,你告诉朕,权宜之计?”
郑尚书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景承帝转身,走回御案前。
他伸手,拿起案上的端砚。
那端砚是江南贡品,雕工精细,温润如玉。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猛地砸向郑尚书。
端砚擦着郑尚书的头皮飞过,砸在身后的柱子上,砰的一声,碎成几瓣。
墨汁四溅,溅了郑尚书一脸。
郑尚书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满殿寂静。
落针可闻。
景承帝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伏在地的臣子。
他的声音,冷得像刀子。
“谁再敢提议和,朕就砍了他的脑袋,挂在城门上,让北凉人看看,大炎的皇帝,是什么脾性。”
无人敢应。
景承帝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
“传旨。”
众臣叩首。
“第一,户部郎中钱成、周敏,克扣边饷,中饱私囊。即刻拿下,抄家,斩首。家产充入边饷,押往威北关。”
“第二,兵部主事李延,拖延军械调拨,致使边关箭矢短缺。即刻拿下,斩首。家产抄没,一并充饷。”
“第三,传令各州府,凡欠边军饷银者,限半月内补足。逾期的,州府主官罢官夺职,押解京城问罪。”
他顿了顿。
“这道旨意,抄送全国。让那些当官的都看看,边军的饷银,不是他们能动的。”
众臣叩首。
“遵旨。”
次日。
京城震动。
菜市口,两颗人头落地。
一个是户部郎中,一个是兵部主事。
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拍手称快。
有人窃窃私语。
有人看着那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吓得腿都软了。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那些克扣边饷的、拖延军需的、私下通敌的,一夜之间,噤若寒蝉。
有人连夜烧账本。
有人偷偷往边关送银子。
有人跪在佛堂里,念了一宿的经。
但更多的人,是在庆幸。
庆幸自己手脚还算干净,庆幸那刀还没有落到自己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