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她擦完伤口,撒上药粉,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好,然后站起身,走向下一个。
酒精的刺鼻气味弥漫在医营里,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吐。
但没有人吐。
那些护理队的妇人,有的在给伤兵喂水,有的在换药,有的在清理伤口,手上全是血,眉头都不皱一下。
有一个年轻的妇人,蹲在一个伤兵身边,那伤兵的一条胳膊没了,断口处用布包着,血已经止住了,但脸色还是惨白。
她端着碗,用勺子舀了水,一点一点喂到他嘴里。
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淌下去,她用布擦掉,继续喂。
伤兵睁开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她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谢……谢……”
两个字,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的眼眶红了,却笑着说:“不谢。你好好养着。”
张济仁在一台手术前站了两个时辰。
那是一个腹部中箭的伤兵,箭矢从肋下射入,穿透了肚皮,露在外面的箭杆已经被锯断了,但箭头还留在里面。
张济仁用酒精擦洗了伤口,用消过毒的刀片划开皮肉,一点一点地找箭头。
他的手很稳,但额头上全是汗。
旁边的徒弟不停地给他擦汗,怕汗水滴进伤口里。
找了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
箭头卡在两根肋骨之间,差一点就刺穿了肝脏。
他用钳子夹住箭头,轻轻往外拔。
伤兵疼得浑身抽搐,两个徒弟死死按住他的手脚,他咬着一条布巾,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箭头拔出来了,带出一股黑血。
张济仁把箭头丢进铜盆里,当啷一声,上面沾满了血。
他开始缝合伤口,一针一针,很慢,很仔细。
针穿过皮肉,拉紧,打结,剪断。
一针,两针,三针……
缝完最后一针,他直起身,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旁边的徒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师傅!师傅!”
张济仁站稳了,摆摆手,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
“没事,老了,不中用了。”
他喘了口气,看着那个伤兵。
伤兵的呼吸平稳了些,脸色还是惨白,但至少还在喘气。
张济仁点点头。
“下一个。”
徒弟犹豫了一下。
“师傅,您歇一会儿吧……”
张济仁瞪他一眼。
“歇什么歇?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你歇一会儿,就多死一个人。”
徒弟不敢再劝,转身去招呼下一个伤兵。
张济仁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后走到手术台前,开始准备下一台手术。
他的手还在抖,是累的。
但他没有停。
城头上,周镇山还没有下去。
他站在垛口后面,望着城外。
北凉军退下去之后,留下一地的尸体和丢弃的云梯。
远处的北凉大营里,还有人在忙碌,有人在搬运石块,有人在修理投石机,有人在往井阑上钉木板。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波。
北凉人还会再来。
他转过身,沿着城墙走了一圈。
所到之处,士卒们有的靠在垛口上喘气,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清理城头上堆积的箭矢。
一个年轻士卒坐在地上,背靠着城墙,手里攥着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喉咙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周镇山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吃不下?”
那士卒摇摇头,眼眶红了。
“将军,张三没了。他就站在我旁边,一支箭过来,就没了。”
周镇山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吃。吃完了才有力气给他报仇。”
那士卒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把干粮塞进嘴里,用力嚼,用力咽,噎得眼泪直流。
周镇山转身,沿着城墙往回走。
夕阳西下,将城墙上的血迹染成暗红色。
他走到城墙正中,停下脚步,望着城外。
北凉大营里,炊烟升起来了。
一柱一柱,密密麻麻,像一片灰色的树林。
夜幕降临。
攻城战暂时停歇,北凉大营里灯火通明,连绵数十里的营地在夜色中像一条趴伏的巨蟒,身上缀满点点火光。
威北关侧门,无声开启。
门开了一道缝,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侦察旗的将士们依次出城,像黑色的溪流,从门缝里涌出来,没入夜色。
没有火把,没有口令,没有甲胄碰撞的声响。
四百人,像四百道影子,贴着城墙根,向西摸去。
这是他们最擅长的战场——黑暗之中,敌后深处。
刘三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预先看好的位置上。
走出几十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上,凌风的身影站在垛口后面,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刘三咧嘴一笑,然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旗总把决策权交给了他们,这份信任,比什么都重。
李闯走在刘三身后,手里握着指南针,不时对照地图。
月光很淡,云层很厚,但指南针上那根细细的指针稳稳地指着北方,一丝不苟。
他把地图上的标记和指南针对了一遍,然后拉了拉刘三的袖子,往西指了指。
刘三点头,队伍微微调整方向,继续向前。
李闯想起凌风说“你们自己商量”时的表情。
那是一种把命交到你手里的笃定。
不是客气,不是试探,是真的放手。
他攥紧了指南针,脚步更稳了些。
南宫瑾走在队伍中间,依旧沉默。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比平时更紧,指节泛白,剑柄上的缠绳被攥得咯吱响。
风无痕的队员跟在他身后,个个身形敏捷,脚步无声。
那些人穿着深色衣裳,脸上涂着锅底灰,走在夜色里,连影子都看不清。
他们不说话,不咳嗽,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李闯走在队伍最后面。
他的任务是接应和转运,不参与正面战斗,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他在,退路就在。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
不善言辞的人,做事最稳当。
队伍向西走了半个时辰,那条干涸的水渠出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