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北凉的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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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二日夜。
北凉中军帐。
烛火将叱罗伏鹰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巨大而沉默。
他已经坐了很久,面前的案上摊着今日的战损清单,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行都是一个数字,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命。
阵亡三千二百余人,伤者五千余。
投石机损毁近半,井阑垮了十几架,云梯烧了大半。
那些东西,是工匠们花了几个月才做出来的,一夜之间,没了大半。
他没有发怒,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份清单,一动不动。
帐帘掀开,赫连铁树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案边。
汤是羊肉汤,上面漂着几片葱花,冒着热气,香味在帐内弥漫开来。
“王,您一日没进食了。”
赫连铁树的声音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叱罗伏鹰没有看那碗汤。
他盯着那份清单,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问自己。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没有发怒,但语气中的寒意比怒斥更让人胆寒。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没有人能回答。
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有人低下头,假装在想。
有人把目光移向别处,不敢与叱罗伏鹰对视。
赫连铁树站在最前面,垂着头,脸色铁青。
他的甲胄上还沾着白天的血,没有洗,也没有换。
左臂上缠着布条,是在撤退时被流矢擦伤的,伤口不深,但血把布条染红了。
他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打了二十年的仗,见过弓弩,见过投石机,见过火攻,见过水淹。
可他没见过那种东西。
几百支火箭同时飞出来,拖着火,拖着烟,铺天盖地。
箭矢能穿透甲胄,药筒能炸开地面,战马惊得四处乱跑,士卒吓得跪地求饶。
那不是打仗,那是噩梦。
帐中走出一人。
那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袍,与帐中诸将的甲胄格格不入。
他正是从炎国叛逃而来的幕僚,人称莫先生。
此人曾在炎国兵部任过主事,对军械器物颇有研究,后来因贪墨被弹劾,畏罪潜逃出关,投了北凉。
叱罗伏鹰见他有些见识,便留在帐下做了幕僚,平日里问些炎国朝堂的动向,偶尔也问问军械粮草的事。
莫先生躬身行礼,沉吟片刻后开口。
“回禀王上,若属下没看错,那东西应是火器。”
帐中诸将交头接耳,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一脸茫然。
火器?
那是什么?
莫先生解释道:“炎国工部和兵部,数十年前就有人试制过以火药驱动的武器。属下在兵部时,曾见过几份试制火器的卷宗。”
他顿了顿。
“那些卷宗都积了灰,没人当回事。”
他回忆道:“属下亲眼见过火器试射。那些工匠把火药装进竹筒,绑在箭杆上,点火发射。箭矢飞出几十步,软绵绵地落在地上,连草人都扎不穿。”
他摇了摇头。
“那些工匠试了几次,便没人再提了。工部的人说,这是‘奇技淫巧’,中看不中用。兵部的人更是不屑一顾,说打仗靠的是刀弓马步,不是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叱罗伏鹰。
“数十年来,从未受到朝廷重视,更未装备军队。”
赫连铁树忍不住开口。
“那为何今日这东西有如此威力?那火光,那声响,那穿透力——属下打了二十年仗,从未见过!”
他的声音急切,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不解。
莫先生皱眉思索,缓缓道:“看那火光、听那声响,应是‘火药’无疑。炎人以硝、磺、炭三物合制而成,点火即燃,瞬间迸发。若将箭头绑上药筒,数十支齐发,便是今日所见之景。”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不可思议。
“可属下万万没想到,这东西竟能有如此威力。”
他的声音越来越慢,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他以为早已了如指掌的东西。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
“可今日这‘一窝蜂’……射程至少百步,穿透力竟不亚于强弩!”
帐中一片寂静。
诸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能解释。
赫连铁树攥紧拳头,咬着牙问:“能否仿制?”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莫先生。
叱罗伏鹰也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刀。
莫先生面露难色,缓缓摇头。
“难。”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叹气。
“火药配方虽知是硝、磺、炭三物,但具体配比多少,装药量多少,属下不得而知。差一点,就废了。”
他顿了顿。
“若无配方,即便造出模样,也是一堆废物。”
赫连铁树急了。
“那就派人去查!去偷!去买!总会有办法!”
莫先生看着他,摇了摇头。
“赫连将军,不是属下泼冷水。火器在炎国从未被重视,工部和兵部的卷宗积了灰,连那些工匠都不当回事。如今威北关竟能造出此物……”
他顿了顿。
“必是有人在其中下了大功夫。”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但帐中所有人都想到了。
凌风。
那个阵斩巴图的凌风。
那个破北凉狼牙的凌风。
那个揪出王德郑昆、断了暗影情报网的凌风。
那个带夜不收出关截粮、烧物资营地的凌风。
如今,又是他。
赫连铁树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叱罗伏鹰闭上眼。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紧不慢,却像敲在每个人心头上。
帐中诸将大气不敢出,垂着头,等着。
敲了十几下,他停下来。
睁开眼。
目光落在莫先生身上。
“你对那个凌风了解多少?”
莫先生沉吟片刻。
“回王上,属下在兵部时,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他应是这两年才冒出来的。”
他顿了顿。
“一个能把朝廷轻视了数十年的‘废物’,变成战场上致命杀器的这个人……”
他顿了顿。
“不是天才,就是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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