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他甚至没见过那些人,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说话是什么口音,不知道他们家里还有什么人。
但他们死了。
死在这道墙上。
陈明远低声开口:“元帅,伤亡数字已经核实过了。阵亡者中,百户以上军官十七人。伤者中,重伤员四百余人,其中……”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徐锐抬起头:“其中什么?”
陈明远叹了口气:“其中有一百多人,怕是救不回来了。张济仁说,药材不够,酒精也不够,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剩下的只能看天意。”
周文渊接话道:“粮草还够撑半个月,箭矢消耗太快,军备司那边已经赶不上了。周延说,工匠们三班倒,眼睛都快熬瞎了,但产量还是跟不上消耗。”
刘振武一拳砸在椅子扶手上,声音沉闷。
“元帅,城头上的弟兄们快撑不住了。今天又打退了三波进攻,但咱们的人也死了不少。马万山右臂中了一箭,拔出来了,还在城头上不肯下来。”
孙德胜跟着说:“西门那边也是。北凉人今天试了好几次,都被打了回去,但他们的兵力明显比前几天多。末将怀疑,他们是在试探,找咱们的薄弱点。”
徐锐听着,没有说话。
他把清单翻到第二页。
伤兵名单。
五千六百余人。
有的人断了胳膊,有的人断了腿,有的人被箭射穿了肺,有的人被金汁烫得浑身溃烂。
他们躺在军医营里,躺在院子里,躺在走廊里,躺在门板上。
有的在**,有的在喊疼,有的在喊娘,有的已经喊不出来了,只是张着嘴,眼睛望着天,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徐锐合上清单,抬起头,问:“北凉人那边呢?”
韩烈站在下首,手里也捧着一份清单,声音不高,像是在念一份寻常的公文。
“据斥候回报,北凉军阵亡至少六千,伤者不计其数。投石机又损毁十几架,井阑被烧七八架,云梯折损过半。”
陈明远微微点头:“六千换四千,北凉人也没占到便宜。而且攻城的伤亡本来就要比守城的多。不过他们的兵多,耗得起。咱们的兵少,耗不起。”
周文渊叹了口气:“再这么打下去,不出半个月,城头上就没人了。”
刘振武瞪他一眼:“你什么意思?让老子退?”
周文渊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得想个法子,不能这么硬耗。”
陈明远看向徐锐:“元帅,韩崇和赵衡那边,有没有什么动作?如果能从侧翼牵制一下,城头上的压力会小很多。”
徐锐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韩崇在黑松岭,赵衡在青石滩,都在盯着北凉人的粮道。但北凉人已经加强了戒备,不是那么容易得手。”
他顿了顿。
“传令,让韩崇和赵衡加大袭扰力度。不必打大仗,但要让北凉人不得安生。粮道、巡逻队、哨站,能打的都打,能烧的都烧。”
一名参将抱拳领命,快步走出正厅。
徐锐又问:“马万山那边,伤怎么样?”
刘振武道:“军医说,箭头拔出来了,没伤到骨头,但失血太多,得歇几天。可他不听,还站在城头上。”
徐锐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知道马万山的脾气。
那个老东西,你让他下城头,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守了二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这点伤,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徐锐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很深,城墙上火把的光映在天上,把云层染成暗红色。
他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扫了一眼在座的众人。
“都回去歇着吧。明日,北凉人还会来。各营做好准备,轮换休整。伤兵能治的治,治不了的……尽量让他们走得安详。”
众人起身,抱拳行礼,鱼贯退出。
正厅里只剩下徐锐和韩烈。
徐锐走回案后,坐下,看着那份伤亡清单,又看了很久。
“两千一百三十七。”他低声念了一遍。
徐锐把清单折起来,放进袖中,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告诉军医营,药材不够,就从城里征集。百姓家里有人参、黄芪的,出钱买,买不到就借。记在账上,仗打完了还。”
亲兵抱拳:“是。”
徐锐抬步,走出正厅。
廊下,夜风拂面,带着秋末的寒意。
他沿着走廊慢慢走着,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踏出沉闷的声响。
远处,城墙上火把的光芒隐隐约约,像是有人在远处点着一盏盏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但他知道,这座关城,已经撑了太久。
城头上,马万山还靠在那面破鼓旁边。
他没有下去。
右臂上的绷带又渗血了,暗红色从布条下面洇出来,把白色的绷带染成一片一片的红,像一朵朵开在雪地里的花。
他没有管,只是望着城外。
北凉大营的灯火还在,那些帐篷还在,那些人还在。
他知道,明天还会来。
他攥紧了刀,刀柄上全是血,滑腻腻的,他攥得更紧了。
“来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子还没死呢。”
深夜的军属区,一片死寂。
不是安静,是那种压着哭声的死寂。
每一条街巷都黑沉沉的,没有灯,没有人声,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叫,和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
但如果你走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就会听见。
有人在低声啜泣,哭声压在喉咙里,像是怕被人听见。
有人在喃喃自语,听不清在说什么,像是在念叨一个人的名字。
有人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一动不动,像是在跪着等什么人回来。
一户人家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一个妇人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件沾血的甲胄。
那是傍晚从城头上送下来的,她男人穿着它守了三天。
甲胄上全是刀痕和箭孔,有的地方被砍裂了,露出里面的棉衬,棉衬被血浸透了,硬邦邦的,像一块铁皮。
胸口有一个洞,箭就是从那里穿过去的。
妇人没有哭。
她只是用手一下一下摸着那个洞,像是在摸她男人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