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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三大殿前,一场无比隆重的祭祀科仪【朕即国家,万物皆备于我】已然进入尾声。
文武百官集体叩拜,大昭王朝的气运金龙在奉天殿上空完整显形。
皇城之内强盛至极的【汉始皇帝王神悉】在一声声山呼中越来越浓,近乎液化,下起光雨。只不过,与这等烈火烹油之景格格不入的是,下方那些跪拜的百官中,凡是还稍微有一些道德底线、家国情怀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只因庞大帝国的早已病入膏肓,这些用于举行一场神仙晋升科仪的汉始皇帝王神悉不是凭空而来,而是超额加征了一次秋粮!
正常情况下朝廷一年征收两次税。
夏税:通常在农历八月前缴纳,主要征收麦子。
秋粮:通常在次年二月前缴纳,主要征收稻米。
这次朝廷向百姓额外摊派,比往年多加征了五成!
许多地方的百姓哀鸿遍野,尤其是南方稻米产区的流民数量陡然激增。
可谓是:「量万民之物力,结皇帝之欢心。」
至此,「净家龙」的传说已经彻底变成了现实。
跪在百官队列中的海刚峰脸色铁青。
没有了那位严党的「冒青烟」从中作梗,他刚刚从地方州县调任户部主事。
看著头顶那条竭泽而渔的气运金龙,不由痛心疾首:
「净家净家,家家皆净,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
您为大昭君父,纵有盖世神通,长生不死,又有何面目面对天下这亿万子民?」
海刚峰还在调任入京路上的时候,这次征税就已经火速完成。
抵京之后他才从户部同僚那里得知此事,一切早就木已成舟,难以挽回。
而且海刚峰并非愚直,他深深知道这个时候谁敢阻挡皇帝追求长生不死,一定会被瞬间碾成童粉,死的毫无价值。
但现在不说,不代表以后不说。
一种殉道者的坚定渐渐在海刚峰眼底凝聚:
「大昭绝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事实上,这次晋升科仪由皇帝亲自主持,全境同步祭祀。
高规格的科仪发生在全大昭的每一个州府、每一个白莲教分坛。
都说皇权在十步之外,千里之内;又说皇权不下乡。
皇权抵达不了的地方,自会有白莲教的「师兄」、「师姐」们抵达,响应绍治皇帝的圣旨。祭品并非牲畜,而是象征人口的「大昭黄册」、象征国土的「疆域图册」、象征秩序的「律法典章」,还有凝聚在这些东西上的香火愿力。
就在科仪进行到最高潮的时候。
奉天殿最深处,身穿衮冕服半人半龙的绍治皇帝以「朕即国家」之权柄,口含天宪道:
「自此,朕之意志即天理国法!」
一道律令随著祭祀香火瞬间传遍天下,在每一个大昭子民的耳畔响起。
早已安排好的人马立刻指挥百姓高呼:
「陛下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皇帝浑身绽放玄黄仙光,与头顶的气运金龙死死绑定在一起,由内而外开始了从「天子」到「国家人格化身」的深层蜕变。
绍治闭目内观,神识扫过全身,只见每一个窍穴中都映照出了王朝万象的一种形态,一窍有山川,一窍有江河,一窍有市井百态,一窍有流民饿浮..
仿佛这一具仙人之身的【法天象地】,就是大昭王朝本身!
呜呜呜.
玉京城上空的天色随帝心明暗,四时依帝念流转,转瞬之间就经历了春、夏、秋、冬。
绍治皇帝体内又生出了更深层的变化。
脖子后面的鼓包中有三颗迅速膨胀,被玄黄仙光强制侵染、转化成了跟绍治皇帝一模一样的三颗人头。刺啦一!
随著粘液、碎鳞、还有羊水般的可疑之物进溅,本来超过一丈高,宛若神怪般的绍治皇帝陡然一分为四。
前面三位都保留了龙的「兽相」。
第一位有些年老,面容像恶龙一样狰狞,指爪锋利,身上布满了杂乱的木质龙鳞;
第二位后颈上残留著八九个鼓包,把绍治身上的潜在「龙头」全都接到了自己身上;
第三位头上生满了乱角,拖著细长的身体和一条长尾,几乎没有人形。
最后一位则是本体。
大概是三个化身成功带走了体内所有来自不死仙药的「污染」。
本体除了一对额头上的威严龙角之外,完全变回了人类的模样。
而且外表至少年轻了二十岁,身材挺拔,丹毒尽去,举手擡足都带著无穷的活力。
绍治看著自己的变化忍不住开怀大笑:
「哈哈哈,朕的【三台明王身】果然厉害,已然将朕身上的隐患完美剔除。
他们将是朕的三公,与朕一起治理这大昭仙朝。
那逆贼手中的【降三世明王身】又有何道哉?」
白莲教大宗一脉的至高正法降三世明王身只由父子之间口口相传。
一尊降三世明王被视为大日如来为降伏魔障而显化的忿怒相,能修成法身、报身和化身三身。法身为根本,报身与化身是法身的功用显现。
白莲教得到这门传承后,又不断修改秘法,最终大幅降低佛法修为的门槛,变为可修成青、红、白三阳化身。
终大昭一朝也只有广泽郡王韩钦煜一人修成。
最终构成韩钦煜、严东楼、韩载圳;过去、现在、未来;老、中、青之三相。
绍治皇帝也不知道白莲教版本的【降三世明王身】到底是什么样子。
但是没关系。
就连俞龙戚虎都能自己创造秘传正法,更何况是他这位一品社稷主?
绍治皇帝直接从佛门的原始版本入手。
靠著比性功更高级的内丹法,还有当世首屈一指的天赋才情,推演出了自己的【三台明王身】!上应天庭的宇宙镜像,下应王朝的三大殿。
三大殿坐落于高大的三层汉白玉台基之上,以「土」字形布局对应天象中的「三台星宿」。象征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是皇权与天命在空间上的映照,彰显皇帝奉天承运的统治合法性。《天文志》也将「三台」称为「天柱」,对应人间三公的职位,分掌:寿命、宗族与军事;在紫微斗数体系里,又作为吉星辅佐紫微星。
他们自然就成了构建仙朝的完美媒介。
绍治皇帝打量著跟自己同出一源,且在大量仙药供养下同样被催生到上三品神仙境的「三公」面带得色:
「构建起仙朝基础的三位神仙人选何等重要?除了辅弼之才,还必须要绝对忠心。
若是这等人物那么好找,太祖皇帝也不会废除延续数千年的丞相制。
归根结底,只有朕自己才不会背叛自己!」
当然,这样急功近利自然也有十分严重的后果。
他用当世第一的炼丹术,吃掉了所有库存的不死仙药【童男童女果】、还有葛仙翁丹炉里刚刚炼出来的真龙齐天丹丹芽。
又不得不从帝国中借来更多的愿力与之磨砺消化。
但是!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他既然在晋升中享受到了汉始皇帝王神烝和万民供养带来的好处,那万民的怨念和债业也需要一并承负成功则罢,此等债业对仙帝来说不痛不痒。
可若是出了意外,王朝倾覆时的万民反噬,立刻就要报应到他这个昏君的头上!
这不是出自任何幕后势力的阴谋,而是绍治皇帝基于自信和最大利益考量做出的抉择。
他感应著腹中的一颗【玄黄造化金丹】渐渐成型,本体和「三公」先后跨越那道人仙界限。玄黄仙光彰显于外,众臣和全玉京百姓全都看到了那「一君三弼」之相。
他回过神来面南而坐,向治下子民、万物众生、各路鬼神、蛟龙、上鬼、邪祟等等朗声宣告:「自今日起,天理即朕心,万物即朕躯。朕行处,即为法度;朕息处,即为仙国!」
然而,就在这个他一生中最得意的时候。
另外三位「皇帝」的诏令,紧跟著他的声音,在所有人的精神世界中回响:
「朕,承天立极,居紫微而镇八方。自今日起,以天心映万灵,以帝德律诸神。三界秩序,由吾而定!」
「朕.」
「朕.」
其他地方的职官、鬼神听到这三声诏令时,完全不知道来源是哪里。
可玉京城中的神道职官们,却全都下意识以为这话是. ..绍治皇帝说的!
「你们瞧瞧,说话之人的身份是皇帝,听起来像三个人。
皇帝身边的【三台明王化身】可不正是三位吗?
这全都对上了呀!」
玉京城里遍布了各方势力不知道多少耳目,这个猜测没用一盏茶功夫就传遍了整个神州。
就连墙外仙界的那些羽化仙都知道了。
就算有不少人都知道那位龙女娘娘在天堑江上走蛟。
但后者造成的动静,比起兴师动众调动一国物力、人力的绍治皇帝,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再说在世鬼神也触及不到影响力覆盖全世界的天道权柄,只有陆地神仙才可以。
宴云绡就像待在太阳身边的月亮一样,放射出的光芒被完美遮挡。
一时之间,不知道多少枪头猛然调转方向,大昭玉京城瞬间就成了众矢之的。
只有绍治皇帝一个人满脸茫然,心头发苦,喃喃自语:
「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
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是侬愁。」
君为山、民为江,江水(臣民)终将拍打、冲刷山体(君王),终究人心易变、权力更迭。然后便是不可遏抑的愤怒:
「是谁?到底是谁僭越大位,说了朕的词儿!!!」
如果他绍治皇帝真的沟通紫微、太微、天市三垣,拿到了打穿阳间,窥伺九天之上天帝大位的入场券,就算承担一些「木秀于林」的风险也无所谓。
他是陆地神仙,是一品社稷主,他怕谁?
现在分明就是有人给他头上扣了一顶纯纯的黑锅。
连刷锅水都没有给他留一口的那一种!
有他这个靶子挡在前面,其他人或许自动忽略了宴云绡这个刚刚走蛟成功的「小角色」。
本就生性多疑,刻薄寡恩的绍治却不会忽视这种巧合,眸光冷冽:
「等到科仪结束,朕就派三公之一亲自去天堑江看看。
宴云绡,你最好跟那三个逆贼没有关系!否则,不要怪朕辣手无情!」
眼中先是杀机深沉,又想到了什么,声音中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野望:
「不,若真的有关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那时,朕的龙子龙孙或许会得到一个比【遍野桃花格】尚秋雁更完美的...母体!」
一念刚起。
一只从北方建州治方向飞来的虚幻「莽雀」电射而来,朝著奉天殿头顶那条气运金龙手握御玺的右爪猛地啄了一下。
哢嚓!
一声脆响,竞将五爪金龙啄成了四爪,掉下来的拇指被「莽雀」一口吞下,又闪电般飞走。速度快到没人能反应过来。
正常情况下这一点伤害并不大,转瞬就能恢复。
关键问题是,如今大昭仙朝正在定鼎,皇帝也正以【朕即国家】科仪蜕变为「国家人格」。在这种至关重要的时刻,「五爪真龙」却变成了「四爪蛟龙」,即使那种举世无双的至高位格只消失了一瞬间。
绍治皇帝立刻就迎来了颈后「龙头」还有万民债业的激烈反噬。
「吼!」
「嘶嘶嘶。」
凄厉的龙吟、蛇嘶充斥了整个奉天殿。
刚刚分化出来的【三台明王化身】与绍治皇帝猛地重新合为一体。
「噗!」
绍治吐出一大口鲜血,血液中自动分化出无数蛇虫蜿蜓蠕动。
状态远比他突破之前更差。
脖子后面越来越多的头冒出来,渐渐增加到九个头,而且重新长出来的不再是人头,有的是蛟,有的是蟒,有的是蛇..
这些头撕扯绍治的「本我」,好像都获得了自己的独立意识,发出积压两百年的愤怒嘶吼:「等贵贱,均贫富!」
「诛贪吏!」
「剿兵安民!」
「均田免粮」
某种集体意识层面的强烈心灵潜流,在整个大昭席卷而过。
无数民间的草莽豪杰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