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的炎军士卒。
那士卒也看着他。
目光平静。
没有得意,没有狰狞。
只是平静。
呼延烈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他也这般,在战场上杀人,杀了一个又一个。
那时他也觉得,自己会一直杀下去,杀到老了,杀不动了,就回老家放羊。
可他从没想过,会死在这里。
死在黑风谷。
死在一个不知名的炎军士卒手里。
他轰然倒下。
眼睛还瞪得大大的,望着那片没有星星的天空。
战斗结束。
一百名风无痕队员,开始清理战场。
谷底,横七竖八躺着三十四具北凉斥候的尸体。
只有三人,趁乱冲出谷口,消失在夜色中。
南宫瑾站在一具尸体旁边,低头看着。
那具尸体,身上中了五箭。
胸口两箭,腹部一箭,大腿一箭,咽喉一箭。
死得不能再死。
他又抬头,看向谷口的方向。
那三个逃跑的,他没有让人追。
追不上。
也没必要追。
让他们回去,把消息带回去。
让北凉人知道,威北关有新武器了。
让北凉人夜里睡觉的时候,也掂量掂量。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队员。
一百人,阵亡六人,伤十一人。
他走到那六具遗体旁边,蹲下身,看着他们的脸。
都是年轻的面孔。
都是他从死字营挑出来的。
有杀人犯,有逃兵,有犯官后裔。
可此刻躺在这里,他们都一样。
都是他的弟兄。
都是为他而死的人。
他沉默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
“带走。”
风无痕队员默默上前,抬起那六具遗体。
南宫瑾拿起一架连发弩,借着火光仔细端详。
弩身上沾着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
弩机依旧灵活,扣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箭匣里还剩两支箭。
他想起方才那场屠杀。
三十七个北凉精锐斥候,几息之间,死了三十四个。
那些北凉人,到死都没想明白,这些箭为什么能连发不绝。
他看着手中那架连发弩。
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他想起凌风蹲在军备司工棚里,一遍遍调试机括的模样。
手上磨出了泡,泡破了流血,拿布条缠一缠,继续干。
老陈在旁边看着心疼,劝他歇歇。
他只说了一句。
“将士们在战场上,等不起。”
南宫瑾当时不在场。
可后来听老陈说起时,他沉默了很久。
如今,他看着这满地的北凉人尸体。
他终于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将士们在战场上,等不起。
所以,他们有了连发弩。
有了能连发不绝的箭雨。
有了让敌人到死都想不明白的武器。
他收剑入鞘。
“回营。”
一百名风无痕队员,默默列队。
六具遗体,被小心翼翼地抬着。
十一伤者,被搀扶着。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悄然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黑风谷里。
三十四具北凉斥候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
夜风吹过。
血腥味飘散开来。
远处,传来野狼的嚎叫声。
它们嗅到了血腥味。
正在向这边赶来。
那三个逃出去的北凉斥候,狂奔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时,他们终于跑回额木莫关外的北凉前哨营地。
他们一头栽倒在营门口,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嘴里不停地喊着。
“鬼……鬼……”
“炎军有鬼啊……”
“那箭……那箭停不下来……”
守门的北凉士卒,看着他们那副疯癫的模样,面面相觑。
他们不知道。
这三人,将把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带回北凉军中。
那种恐惧的名字,叫连发弩。
凌风这段时间很忙,终于难得抽空回家。
他已经连续半个月没回家了。
这半个月里,他忙得脚不沾地。
测绘新式地图,训练侦察旗,盯着军医营扩建,处理三营军务,又赶上北凉斥候异动,一连串的事,压得他喘不过气。
好不容易今日有空,他便策马向家中赶去。
小院依旧。
院门虚掩着,门上的漆还是那层旧漆,门环还是那对锈迹斑斑的门环。
凌风下马,推门。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一切如旧。
老槐树的叶子更密了,绿荫遮了半边天。
墙角那几株月季开得正艳,红的粉的,簇拥在一起。
廊下,一个身影坐在那里。
是苏清雪。
她穿着一身素青布衫,头发随意挽起,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色野花。
她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账册,正看得入神。
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洒在她身上,斑驳陆离。
照得她的侧脸,柔和如画。
凌风站在院门口,看着她。
他没有出声。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看着阳光在她发间跳跃。
看着她微微蹙眉,翻过一页账册。
看着她忽然展颜,似是想通了什么难题。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
那里,微微隆起。
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但凌风看出来了。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那是他的孩子。
是他和苏清雪的孩子。
苏清雪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
她看见凌风站在院门口,微微一愣。
然后,她展颜一笑。
那笑容,如春风拂过湖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夫君回来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温柔得让人心醉。
凌风走过去。
他在她身旁坐下。
廊下的木凳,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他伸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
隔着那层薄薄的衣衫,他能感觉到那里微微的隆起。
也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悄然生长。
他想起前世。
前世那些忙忙碌碌的日子,那些为生活奔波的岁月,那些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面对所有冷暖的时光。
那时候,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拥有这些。
会有一个家。
会有一个等他回家的妻子。
会有一个尚未出生、却已经让他牵挂不已的孩子。
他抬起头,看着苏清雪。
她的脸,比半个月前清瘦了些。
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那是熬夜看账册留下的痕迹。
但她的眼睛,依旧明亮。
依旧温柔。
依旧盛满了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