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一窝蜂

『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周镇山站在沙袋工事后面,望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潮。
他看见那五千精兵,看见那些云梯,看见那辆撞车。
他看见那片黑色的潮水,正在向这段坍塌的城墙涌来。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搏。
打退这一波,北凉人就没了力气。
打不退,威北关就没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
两支箭还在,布条被血浸透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左臂抬不起来了,手指也动不了,整条胳膊像是被人砍掉了一样,又沉又疼。
他又看了一眼城头上的守军。
那些士卒靠在垛口后面,靠在沙袋上,靠在同伴的尸体上。
有的在喘气,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往伤口上缠布条,有的在从死人手里掰刀。
他们的脸上全是血和灰,眼睛通红,嘴唇干裂,有的人已经站不起来了。
周镇山沉默片刻。
然后他弯下腰,从身旁士卒手里夺过一面鼓。
那面鼓是传令用的,鼓面用牛皮蒙着,鼓槌是两根硬木棍,粗得像小孩的胳膊。
他把鼓立在沙袋上,右手攥紧鼓槌,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敲下去。
咚——
鼓声沙哑,不像前两天那样浑厚有力,像是破了的嗓子在吼,嘶嘶哑哑的,却震得人血脉贲张。
咚,咚,咚——
他一下一下地敲,用尽全身的力气。
每敲一下,左肩就跟着颤一下,两支箭在肉里搅动,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他没有停。
鼓声在城墙上回荡,从东段传到西段,从城头传到城下,传到每一个守军的耳朵里。
那些靠在垛口上喘气的士卒,听见鼓声,抬起头。
那些蹲在城墙根发抖的士卒,听见鼓声,站起来。
那些在往伤口上缠布条的士卒,听见鼓声,停下动作,握紧了刀。
那些从死人手里掰刀的士卒,听见鼓声,站起身,望向周镇山的方向。
周镇山还在敲。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
他的右手已经磨出了血,鼓槌上沾着血,滑腻腻的,他攥得更紧了。
他的嗓子已经喊不出来了,但鼓声就是他的声音。
他望着那些士卒,用鼓声告诉他们——站住,别退,守好了。
城头上的守军纷纷起身。
有人从垛口后面探出头,望着那片黑潮,攥紧了刀。
有人把盾牌立在沙袋上,蹲在后面,弓弩上弦。
有人把最后几根滚石搬到垛口边,等着。
那些浑身是血的老兵,那些满眼惊恐的新兵,那些已经站不起来的伤兵,都动了。
有人扶着墙站起来,有人拄着刀站起来,有人被人搀着站起来。
他们站到那道沙袋垒成的工事后面,站到那段坍塌的城墙后面,站到周镇山的身后。
刀举起来了,枪端起来了,弓弦拉满了。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片黑潮涌入射程。
等周镇山鼓声停下的那一刻。
周镇山还在敲。
咚,咚,咚——
他望着那片黑潮,望着那些扛着云梯的北凉精兵,望着那辆被几十个人推着的撞车。
他在等。
等他们再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跑不了。
近了。
更近了。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他的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像暴雨砸在瓦片上,像马蹄踏过碎石滩。
两百步。
一百步。
他的鼓槌举到最高处,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守军都屏住了呼吸,弓弦拉满,刀柄握紧,等着那一下。
赫连铁树在高坡上,望着那片黑潮涌向城墙,望着那段坍塌的缺口,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已经在想,冲进去之后,是先杀周镇山,还是先抢城门。
就在北凉军冲进弓弩射程的那一刻——
城头上响起了尖锐的呼啸声。
那声音不像箭矢破空。
箭矢是嗖嗖的,尖细的,一掠而过。
这声音是呜呜的,沉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高速旋转,撕裂空气。
倒像千万只蜂群同时振翅,铺天盖地,震得人头皮发麻。
赫连铁树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猛地抬头,望向威北关的城头。
……
时间倒回到战前三日。
帅府后院演武场。
凌风站在一个奇怪的木架旁边,向徐锐和众将讲解。
那木架像个大木桶,方方正正,口朝前,底朝后,架在一个粗壮的木架上,可以调整角度。
桶里面密密麻麻插着数十支火箭,箭杆比寻常箭矢粗一圈,箭头是精铁锻造的锥形,箭杆上绑着一支竹筒做的药筒,药筒里塞满了火药,引线从筒口伸出来,拧成一股总引线,从桶底的一个小孔里垂下来。
凌风指着发射架,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这是十架一窝蜂火箭,每架可装三十二支火箭。点火后,所有火箭同时射出,形成密集火力覆盖。射程一百五十步,比弓弩远,比投石机近,但胜在瞬间火力猛。”
他看向周镇山。
“周将军,要不要试试?”
周镇山早就按捺不住了,搓着手走过来。
“怎么试?”
凌风让人在百步外立了十具草人,草人身上披着旧甲胄,一字排开,像一队正在冲锋的士卒。
一名点火手蹲在发射架旁边,手里攥着火折子。
凌风退后两步,示意点火手准备。
点火手吹着火折子,凑近总引线。
引线嘶嘶燃烧,火星沿着线头窜进桶底,钻进每一支火箭的药筒里。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刹那间,数百支火箭拖着烟火呼啸而出。
嗖嗖嗖嗖嗖——
声音连成一片,像撕裂布帛,像狂风过境,像有什么东西从耳边擦过去,头皮发麻。
火箭从桶口喷射出去,拖着长长的尾焰和浓烟,铺天盖地地扑向百步外的靶区。
靶区被打得千疮百孔。
沙土飞溅,草人身上的甲胄被箭矢穿透,木架被击碎,碎屑横飞。
几具草人身上扎满了箭矢,从头到脚,密密麻麻,像刺猬一样。
钉在地上的火箭还在喷火燃烧,药筒里的火药没有烧完,火焰从筒口喷出来,舔着草人的衣裳,很快就把那些碎布和稻草点燃了。
site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