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周镇山站在沙袋工事后面,望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潮。
他看见那五千精兵,看见那些云梯,看见那辆撞车。
他看见那片黑色的潮水,正在向这段坍塌的城墙涌来。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搏。
打退这一波,北凉人就没了力气。
打不退,威北关就没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
两支箭还在,布条被血浸透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左臂抬不起来了,手指也动不了,整条胳膊像是被人砍掉了一样,又沉又疼。
他又看了一眼城头上的守军。
那些士卒靠在垛口后面,靠在沙袋上,靠在同伴的尸体上。
有的在喘气,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往伤口上缠布条,有的在从死人手里掰刀。
他们的脸上全是血和灰,眼睛通红,嘴唇干裂,有的人已经站不起来了。
周镇山沉默片刻。
然后他弯下腰,从身旁士卒手里夺过一面鼓。
那面鼓是传令用的,鼓面用牛皮蒙着,鼓槌是两根硬木棍,粗得像小孩的胳膊。
他把鼓立在沙袋上,右手攥紧鼓槌,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敲下去。
咚——
鼓声沙哑,不像前两天那样浑厚有力,像是破了的嗓子在吼,嘶嘶哑哑的,却震得人血脉贲张。
咚,咚,咚——
他一下一下地敲,用尽全身的力气。
每敲一下,左肩就跟着颤一下,两支箭在肉里搅动,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他没有停。
鼓声在城墙上回荡,从东段传到西段,从城头传到城下,传到每一个守军的耳朵里。
那些靠在垛口上喘气的士卒,听见鼓声,抬起头。
那些蹲在城墙根发抖的士卒,听见鼓声,站起来。
那些在往伤口上缠布条的士卒,听见鼓声,停下动作,握紧了刀。
那些从死人手里掰刀的士卒,听见鼓声,站起身,望向周镇山的方向。
周镇山还在敲。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
他的右手已经磨出了血,鼓槌上沾着血,滑腻腻的,他攥得更紧了。
他的嗓子已经喊不出来了,但鼓声就是他的声音。
他望着那些士卒,用鼓声告诉他们——站住,别退,守好了。
城头上的守军纷纷起身。
有人从垛口后面探出头,望着那片黑潮,攥紧了刀。
有人把盾牌立在沙袋上,蹲在后面,弓弩上弦。
有人把最后几根滚石搬到垛口边,等着。
那些浑身是血的老兵,那些满眼惊恐的新兵,那些已经站不起来的伤兵,都动了。
有人扶着墙站起来,有人拄着刀站起来,有人被人搀着站起来。
他们站到那道沙袋垒成的工事后面,站到那段坍塌的城墙后面,站到周镇山的身后。
刀举起来了,枪端起来了,弓弦拉满了。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片黑潮涌入射程。
等周镇山鼓声停下的那一刻。
周镇山还在敲。
咚,咚,咚——
他望着那片黑潮,望着那些扛着云梯的北凉精兵,望着那辆被几十个人推着的撞车。
他在等。
等他们再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跑不了。
近了。
更近了。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他的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像暴雨砸在瓦片上,像马蹄踏过碎石滩。
两百步。
一百步。
他的鼓槌举到最高处,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守军都屏住了呼吸,弓弦拉满,刀柄握紧,等着那一下。
赫连铁树在高坡上,望着那片黑潮涌向城墙,望着那段坍塌的缺口,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已经在想,冲进去之后,是先杀周镇山,还是先抢城门。
就在北凉军冲进弓弩射程的那一刻——
城头上响起了尖锐的呼啸声。
那声音不像箭矢破空。
箭矢是嗖嗖的,尖细的,一掠而过。
这声音是呜呜的,沉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高速旋转,撕裂空气。
倒像千万只蜂群同时振翅,铺天盖地,震得人头皮发麻。
赫连铁树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猛地抬头,望向威北关的城头。
……
时间倒回到战前三日。
帅府后院演武场。
凌风站在一个奇怪的木架旁边,向徐锐和众将讲解。
那木架像个大木桶,方方正正,口朝前,底朝后,架在一个粗壮的木架上,可以调整角度。
桶里面密密麻麻插着数十支火箭,箭杆比寻常箭矢粗一圈,箭头是精铁锻造的锥形,箭杆上绑着一支竹筒做的药筒,药筒里塞满了火药,引线从筒口伸出来,拧成一股总引线,从桶底的一个小孔里垂下来。
凌风指着发射架,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这是十架一窝蜂火箭,每架可装三十二支火箭。点火后,所有火箭同时射出,形成密集火力覆盖。射程一百五十步,比弓弩远,比投石机近,但胜在瞬间火力猛。”
他看向周镇山。
“周将军,要不要试试?”
周镇山早就按捺不住了,搓着手走过来。
“怎么试?”
凌风让人在百步外立了十具草人,草人身上披着旧甲胄,一字排开,像一队正在冲锋的士卒。
一名点火手蹲在发射架旁边,手里攥着火折子。
凌风退后两步,示意点火手准备。
点火手吹着火折子,凑近总引线。
引线嘶嘶燃烧,火星沿着线头窜进桶底,钻进每一支火箭的药筒里。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刹那间,数百支火箭拖着烟火呼啸而出。
嗖嗖嗖嗖嗖——
声音连成一片,像撕裂布帛,像狂风过境,像有什么东西从耳边擦过去,头皮发麻。
火箭从桶口喷射出去,拖着长长的尾焰和浓烟,铺天盖地地扑向百步外的靶区。
靶区被打得千疮百孔。
沙土飞溅,草人身上的甲胄被箭矢穿透,木架被击碎,碎屑横飞。
几具草人身上扎满了箭矢,从头到脚,密密麻麻,像刺猬一样。
钉在地上的火箭还在喷火燃烧,药筒里的火药没有烧完,火焰从筒口喷出来,舔着草人的衣裳,很快就把那些碎布和稻草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