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叶南天浑浊的眼睛钉在她身上,目光像两把生锈的刀,在她年轻却布满戾气的脸上刮过。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魏苻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他才慢悠悠地开口:“怪不得他们说你娘们。”
魏苻呼吸一滞,这句话比叶昭炎的拳头更让她难受。
“军营里,可没你这样发善心的人,像女人一样,妇人之仁。”叶南天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在这里,拳头比道理大,背景比军律硬。你今天若不是有江先生护着,现在已经被打废了。还想着别人有没有被罚?”
魏苻听他这些话,想到这些天听到的女子抽泣声。
她垂眸,神色悲伤:“这几天,我一直听到有女人的哭泣声,还听到她们说想家,想死什么的,有些人还想着你们打了胜仗,她们就能回家,但是军营里却这样欺负自家人……”
“你们这样的军队,真的能打赢吗?”
叶南天早已经习惯这一切,他只是一个大夫,无权干涉军营行为,只说道:“我只告诉你,在这里,老兵压新兵,新兵很多时候都忍着,而又不敢发泄出来,而且军中都是一堆大老爷们,血气方刚,拉帮结派,所以老兵欺压新兵这种几乎就是一种常态,长此以往,军队中士兵之间的怨气都很重,之所以不发生大规模械斗,完全是因为有军纪压着。”
魏苻听到这话,真担心有朝一日发生兵变。
叶南天看着她说道:“不要想着你能改变一切,你不拖累身边的人就不错了,今后,要谨言慎行。”
他说到这,又交代两句,“你那些药片不够用了,过两天跟我去附近的村庄采买葛根,军营现在需要更多的药。”
魏苻压下情绪,“我知道了。”
叶南天掀帐离开,江珩看她情绪不对,抱着她柔声哄道:“好了好了,何眷,等我明天找时间,让小柱子送你回去,这儿不适合你待着,太苦太累了。”
嗯?
魏苻连忙抗议,“二哥,我不要走!”
江珩惊,“你还要留在这儿?”
她点头,“当然,我知道很难,万事开头难嘛,可我才开头受挫,就怕苦怕累喊回家,这算什么?我不要,而且我刚刚都答应叶老,要跟他去附近村庄采买葛根的。”
“……”江珩。
江珩没办法,只好纵着她,等她什么时候真的吃够苦头来找他再说。
“好好好,不回就不回吧,但你可千万别冲动,被欺负就来跟我说。”
“嗯。”魏苻答应下来。
翌日在伤兵营给伤员换过药后,叶南天招呼她去采草药。
魏苻换下了一身脏污的兵服,穿上了叶南天从行囊里翻出的一件粗布麻衣。
虽然布料粗糙,还带着股陈年的樟脑味,但比起那身时刻紧绷着神经的男装,这身衣裳让她觉得稍微能喘口气。
叶南天领着一批人前去附近村庄,俩人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板车,沿着小路往村庄去。
这次出来是为了采买些军中紧缺的草药,尤其是用来解暑止泻救人的葛根。
进了村,魏苻却发觉不对劲。
这村子依山傍水,本该是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景象,可一路走下来,除了几个在村口晒太阳的瞎眼老头和几个流着鼻涕的傻小子,竟连个年轻力壮的汉子都少见,更别提女人。
偶尔路过几户人家,院子里也是死气沉沉,连声妇人的呵斥声都听不到。
“奇怪……”魏苻忍不住压低声音,凑到叶南天身边,“叶老,这村里怎么连个女人影子都没有?连只母鸡都少见。”
叶南天将徒弟们买来的葛根清点放在板车上,他挑拣着满是泥土的葛根,闻言头也没抬,一边用枯枝般的手指拨弄着根茎,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男人都被抓了壮丁,要么死在战场上了,要么就在咱们营里当苦力。至于女人……”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稍微有点姿色的,不都在营里当军妓吗?”
魏苻正在搬葛根的手猛地一僵,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差点把那一筐根茎掀翻。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军妓?你是说……那些被掳来的女子,还有这村里的女人,原来都是这里……”
“嘘——!”叶南天猛地抬头,眼神凌厉地制止了她,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
见没人注意,他才重新低下头,语气却冷得像冰渣子,“小声点。在军营里,女人就是随军物资。要么是慰劳士兵的‘药’,要么是发泄兽欲的‘器’。你以为她们还能像太平盛世那样在家织布绣花?”
“简直是畜生!太不是人了!”
魏苻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气得浑身发抖。
她想起在最近听到的声音,光是听哭声都能想象到她们被像牲口一样拖来拖去。
原本以为那只是乱世的一角,没想到这背后的真相竟然如此肮脏龌龊。
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眼眶通红:“那些人……那些当兵的,还有管着他们的官,难道就没有一点良知吗?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啊!怎么能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
叶南天把挑好的葛根扔进车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深深地看了魏苻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悲悯。
“良知?”叶南天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大头,你小子还是太年轻。在饿死和杀人之间,在军棍和兽欲之间,很多人早就把良知喂了狗。在这里,只有活下来的人,才配谈做人。”
魏苻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车沾满泥土的葛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村口的药铺刚称好三斤葛根,魏苻便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碾碎了村巷的宁静。
几个身着号衣的士兵翻身下马,腰间佩刀晃得人眼晕。
为首的小校叉着腰,嗓门粗得像破锣:“都听好了!军中要备过秋冬的柴火煤炭,各家各户把存着的都交出来,敢藏私的,按军法处置!”
魏苻听到这光明正大的抢劫,气得眉头紧拧,想上前,叶南天却拽着她的胳膊往槐树后缩了缩,低声道:“每年入秋都这样,这仗要打很长时间,柴火和煤炭是要提早备着的。”
话音刚落,几个小兵抬着两筐煤炭和大堆柴火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翁追随在后,声音发颤:“军爷,这、这是我攒了半个月的柴火,还要留着熬过冬呢……”
小校一把夺过炭筐,往地上一掼,黑炭滚了一地:“少废话!军营里冻坏了人,你担待得起吗?”
说着抬脚就踹在老翁肩头,老翁踉跄着摔倒在地,手掌擦在碎石上,渗出血丝。
魏苻的拳头瞬间攥得咯咯响,葛根袋子被她捏得变了形。
她猛地往前一步,却被叶南天死死按住手腕:“别冲动!这是将军下的令!你要违抗军令吗?想想你二哥,他能保你几回?”
“他们明抢也就罢了,还这么欺负人!”魏苻忍下动作,可心底压不住的火,她咬着牙,眼眶发红
老翁趴在地上,眼泪混着尘土往下掉,却连哭都不敢出声。
小校带着人把炭火尽数装上马车,又踹开两户人家的门,翻出柴火捆在马尾上,马蹄扬起尘土,很快就消失在村道尽头。
魏苻深吸一口气,等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才快步走到老翁身边蹲下:“爷爷,您没事吧?”
老翁颤巍巍地抬起头,看见她眼里的关切,眼泪又涌了出来:“我的炭……我的柴火啊,那是我留着给老伴熬药用的……”
魏苻鼻子酸涩,从怀里摸出几十枚铜钱,塞进老翁手里:“您拿着,再去买些炭……我……”
她说到这儿,竟已不能再说下去。
老翁攥着铜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佝偻着身子不停地鞠躬。
叶南天走过来,拍了拍魏苻的肩:“走吧,葛根该受潮了。”
魏苻站起身,看着空荡荡的巷口,指尖还残留着老翁手掌的粗糙触感。
她推着板车往回走,想起军妓的事,又想起刚才被抢的炭火,心里像堵了块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叶南天见她表情不对,就知道她记挂这事,“还在想什么?”
“想起一首诗。”她说。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她念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当时学诗,夫子讲这首诗时,我低着头,眼泪差点掉在书上,又不敢擦,怕被看见笑话。”
“现在看见了,真的忍不住……”她眼底含着泪。
风卷着地上的炭灰,迷了她的眼。
魏苻揉了揉眼睛,继续道:“老人家花几个月在山里砍柴烧炭,凌晨就拉着炭车往城里赶,就为了换几斗米、半匹纱。可那半匹红纱轻飘飘的,却是比卖炭翁的命贵重些。”
她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了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叶南天麻木着一张脸,“你做大夫的,面对这些疾苦,今后要看淡才是,这样多愁善感,怕你命不久矣。”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魏苻说,“我不想只当大夫。”
叶南天瞟她一眼,倒也没再问下去。
回到军营,魏苻照常做医助的活儿,好在这段时日战事暂时消停,近几日没有再进伤兵。
但好景不长,没有战事,军营中也出了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