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他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却满是惊恐。
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凌风站起身。
他看着马成。
“他们吃住都在这里?”
马成点头。
“就住这柴房。吃的是剩饭剩菜,有时一天也吃不上几口。”
凌风沉默。
片刻后,他开口。
“把他们带到我的营房。”
马成愣住了。
“凌千户?”
凌风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石锁。
“跟我走。”
石锁呆呆地看着他。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跟他走?
去干什么?
挨打?受罚?还是......
凌风已经转身,走出了柴房。
石锁愣愣地看着那道背影。
马成推了他一把。
“还愣着干什么?快跟上!”
石锁这才回过神来。
拉着石蛋,踉踉跄跄跟在凌风身后。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也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前面那个人的背影,很高。
高得像柴房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那些木柴,让人仰着头也望不到顶。
凌风走得不快。
但他没有回头。
石锁拽着弟弟,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他们穿过营房,穿过操练场,穿过那些正在列队操练的士卒。
那些士卒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石锁低下头,把弟弟往身后藏了藏。
石蛋的手,攥得他生疼。
凌风的千户所在第三营最深处,一座单独的小院。
凌风推开门。
“进来。”
石锁站在门槛外,犹豫了一下。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破衣裳,看看那双露着脚趾头的草鞋,又抬头看看那扇半开的门。
门槛不高。
他却觉得像山一样。
石蛋拽了拽他的袖子。
“哥......”
石锁咬咬牙,抬脚跨了进去。
“站着做什么?坐下。”
石锁愣了一下。
坐下?
他扭头看看四周。
这屋里,除了那张桌案旁的椅子,就是靠墙的一张木榻,榻上铺着薄薄的被褥。
坐哪儿?
凌风抬眼看他。
“榻上。”
石锁身子一僵。
那是主人的床榻。
他一个被抓来的逃兵家属,劈柴挑水的杂役,怎么敢坐主人的床榻?
凌风见他不动,也不再说,走到墙角,从柜子里取出两个馒头。
馒头是冷的,有些发硬。
但白花花的,散发着麦香。
石锁的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石蛋的眼睛,直直盯着那两个馒头,一眨不眨。
凌风把馒头递过去。
“吃。”
石锁没有接。
他看着那两个馒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摇了摇头。
“小的......小的不敢。”
凌风看着他。
“不敢什么?”
石锁低着头。
“小的......小的不知道您要小的做什么。万一吃了,做不到......”
凌风沉默片刻。
然后,他把馒头塞进石锁手里。
“先吃。”
“吃完再说。”
石锁捧着那两个馒头。
馒头还带着凌风掌心的温度。
他的手在抖。
石蛋站在他身后,眼巴巴地看着那两个馒头,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石锁回过神,把馒头掰开。
大的那块,递给石蛋。
小的那块,自己咬了一小口。
他嚼着那口馒头,眼眶忽然红了。
他已经两年,没有吃过白面馒头了。
凌风坐回桌案后,继续翻看文书。
他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偶尔抬眼,扫过那两张狼吞虎咽的脸。
石锁吃得很慢。
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石蛋吃得很快,三两下就把那块馒头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
石锁赶紧给他拍背,又把自己的那块掰下一半,递过去。
石蛋摇头。
“哥,你吃。”
石锁笑了一下。
“哥不饿。”
石蛋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凌风忽然开口。
“水在那边。”
他指了指墙角的瓦罐。
石锁愣了一下,然后起身,走到墙角,用木瓢舀了半瓢水,先递给石蛋。
石蛋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石锁等他喝完了,才把剩下的水喝了。
凌风看着这一幕。
那两个孩子,瘦得皮包骨头,满身脏污,衣裳破得遮不住身子。
可他们吃东西的时候,不抢。
喝水的时候,不争。
大的护着小的,小的惦记着大的。
凌风放下文书。
“石锁。”
石锁连忙起身,垂手站着。
凌风看着他。
“你们是怎么被抓来的?”
石锁低下头。
“回......回大人。俺爹原是第三营的兵。三年前,俺爹跑了。”
他顿了顿。
“俺跑后,赵千户说,俺爹欠了营里的钱,让俺和俺弟来抵债。”
“俺娘不依,被他们打了一顿,没几天就去了。”
“俺和俺弟,就被抓来了。”
凌风沉默。
石锁的声音很平静。
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他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石蛋站在他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凌风看着那双攥紧的手。
那双手上,满是裂口和老茧。
那些裂口,是劈柴劈的。
那些老茧,是挑水磨的。
两年。
七百多个日夜。
这两个孩子,就在那间柴房里,劈柴挑水,打扫马厩,吃残羹剩饭,睡潮湿的柴堆。
凌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从今日起,你们跟着我。”
石锁愣住了。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凌风。
跟着他?
什么意思?
凌风看着他。
“做我的亲兵。”
石锁的身子晃了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石蛋也跟着跪下。
两个瘦小的身影,跪在凌风面前,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凌风没有扶他们。
他只是看着他们。
“我身边不留无用之人。”
“你们得学东西。识字,习武,骑马,射箭,一样都不能少。”
石锁拼命点头。
“小的学!小的什么都学!”
他声音发颤,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石蛋躲在他身后,也拼命点头,眼泪流了一脸。
凌风看着他们。
“起来吧。”
石锁没有起来。
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地。
“大人,小的......小的和俺弟,这辈子,就是您的人了。”
“您让小的往东,小的绝不往西。”
“您让小的死,小的绝不活着。”
他的声音闷闷的,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石蛋趴在他身边,也学着他的样子,把额头抵在地上。
两个小小的身子,伏在凌风脚前,抖得厉害。